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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利说明书是否可以构成着作权意义上的作品而受到保护?

2019-03-19

专利说明书作为专利文件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对发明或者实用新型的技术方案作出清楚、完整说明的文件,一般包括技术领域、背景技术、发明内容、附图说明和具体实施方式等部分。专利说明书在满足专利法规定的形式要求条件下,仍然具有较大的创作空间。专利说明书的表达方式可能会因起草人不同而差异较大,但一般都能够达到着作权法第三条第一款有关文字或图形作品的独创性要求,从而构成着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


但着作权法第五条还规定了着作权保护对象的例外情形:法律、法规,国家机关的决议、决定、命令和其他具有立法、行政、司法性质的文件,及其官方正式译文,不受着作权法保护。


专利说明书作为经过专利行政机关审查、并由专利行政机关以公布/公告的形式予以公开的专利文献,是否属于行政性质的文件而不属于着作权法的保护对象呢?如果专利说明书属于着作权的保护对象,作为一种特殊的作品,在维权时与一般的文字或图形作品有什么区别?下面,结合几个案例进行说明。


案例1:徐某诉张某侵害作品署名权、获得报酬权纠纷案


基本案情:徐某是名称为“由轻质材料组合单元填充的预应力混凝土现浇空心板”的发明专利的专利说明书撰写人;张某在后取得名称为“现浇轻质组合单元填充的预应力空心板”的实用新型专利权,该实用新型专利的专利说明书的撰写人为张某。徐某专利说明书的文字部分包括标点符号在内共2412字,张某专利说明书的文字部分包括标点符号在内共2176字,双方认可两份专利说明书文字部分包括标点符号在内共有2000字相同。徐某以张某公然抄袭其作品、主观恶意明显、给其造成了很大的损失为由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张某立即停止侵权、公开道歉并消除影响、赔偿其因侵权行为造成的经济损失。


法院认定:根据我国相关法律的规定,着作权法不适用于由行政机关做出、公布并承担相应后果的具有行政性质的文件。专利说明书作为专利申请文件,经过专利行政机关审查,并由专利行政机关以公告的形式予以公开,但是,非公告形式的专利说明书并非属于具有行政性质的文件,不属于着作权法排除保护的客体。专利说明书一旦被专利行政机关公开,公众享有在一定范围内自由获取、传播专利说明书的权利,但这种权利的行使不得损害着作权人的合法权益。本案中,张某涉案实用新型专利说明书与徐某涉案发明专利说明书的相同内容比例高达92%,这种使用方式超出了合理的范围,侵害了徐某对其专利说明书所享有的着作权中的署名权和获得报酬权。


本案的意义在于,明确认定了专利说明书不属于具有行政性质的文件,在满足着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构成要件的情况下,可以受到着作权法的保护。着作权法将具有行政性质的文件排除在着作权法保护范围之外,原因在于如果将这类文件作为着作权进行保护,必然会阻碍国家机关正常行使职能,也必然会影响社会公众的利益。但专利说明书只是专利行政机关公布/公告文件的附件,而不是专利公布/公告文件本身,与此相类似,作品登记公告本身也是一种行政行为,但作品登记的内容并不会因登记公告行为而丧失着作权;商标公告文件中也会记载商标文字和/或图案,可是当商标图案本身符合着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构成要件时,具有行政性质的商标授权公告公文,并不会导致该商标图案丧失其作品地位;相应的,专利说明书也不应当被认定为具有行政性质的文件而将其排除出着作权法的保护范围之外。然而,专利说明书作为一种特殊的作品,是由申请人主动向专利行政机关提交申请并由专利行政机关审查后予以公开/公告的,相当于权利人默认专利法“公开换保护”的立法宗旨,因此,专利说明书文件经专利行政机关公开/公告之后,公众即有权利自由获取、传播,当然,上述权利并不意味着公众可以以任何方式、任何目的对专利说明书进行任意使用,这种权利的行使应当限定在合理的范围内,需要以不损害着作权人的合法权益为前提,不得影响着作权人对作品的正常使用。


案例2:Q公司与陈某着作权权属、侵权纠纷案


基本案情:Q公司是名称为“垂直入井作业排水车”的实用新型专利的专利权人,陈某在后申请了名称分别为“折叠式排水抢险车”、“平移式伸缩排水抢险车”、“双折叠排水车”的三件实用新型专利;Q公司认为陈某在上述三件专利申请中使用其在先专利说明书中的产品设计图纸的行为,侵犯了其署名权、修改权、复制权等合法权益。


法院认定:Q公司实用新型专利的说明书附图是专利权人为表达专利技术方案而制作的表达产品大体结构和工作基本原理的平面图纸,该图纸在整体构图和布局安排上具有独创性,构成着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Q公司系该实用新型专利权人,在无相反证据证明的情况下,可以依法对其专利说明书附图主张着作权。说明书附图是对其专利产品造型、结构以及布局的整体表达,体现的是产品设计的整体构思,经比对,Q公司和陈某的说明书附图在汽车本体部分基本相似,但排水管部分的水管、水泵等部件的设计明显不同,二者在整体上不构成相似。Q公司对汽车本体部分单独主张着作权,其应当证明该部分具有独创性,但从Q公司对汽车本体部分的设计来看,排除功能性设计因素,其对车头、车轮以及平台等均属于惯常性设计,不具有独创性。


本案的意义在于,法院不仅对专利说明书中的附图本身是否可以作为作品进行保护进行了认定,还对附图中的一部分内容是否可以单独进行保护进行了分析认定。说明书附图是为了更清楚地表达发明创造技术方案而绘制的各种不同类型的图形,可以采用的技术表达方式包括结构图、组装图、电路图等多种形式,例如,可以是为施工、生产需要而绘制的工程设计图、产品设计图,也可以是反映地理信息的地图或说明工作原理的示意图等。图形作品的表达空间一般较大,为表达同一种技术方案,不同的工程技术人员可以选择不同的图表类型、构图方法、图标组合等,因此如果没有足够的相反证据,司法机关一般会支持说明书附图构成着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与专利权要保护的是发明创造本身(即技术方案)不同,着作权保护的是发明创造的表达形式,对于专利产品的示意图来说,其表达的一般是相应专利产品的形状、构造以及与技术方案有关的技术特征,作品的独创性主要体现在对专利产品的整体构思和设计,如果权利人要求保护产品的某一个能够独立分割出来的产品组成部件,则需要举证证明表达该独立部件的视图部分要具备作品的独创性等要求。


案例3:J事务所与H公司着作权权属、侵权纠纷案


基本案情:J事务所与H公司签订了《专利常年代理服务框架协议书》,约定H公司聘请J事务所为唯一指定的专利代理服务机构代理H公司专利业务。期间,J事务所为H公司撰写了六份专利文书初稿,每份文书包含权利要求书、说明书、说明书附图、说明书摘要和摘要附图等五个文件,并将上述六份专利文书初稿通过邮件方式发送给H公司,H公司收到文件后,告知J事务所放弃该六件实用新型专利申请,并未向原告支付任何报酬。之后,J事务所发现H公司已经向国家赌博bet36备用网址局提交了六件实用新型专利,经对比,上述专利的权利要求书、说明书、说明书附图、说明书摘要及摘要附图与J事务所撰写的相应文件基本相同。


法院认定:J事务所根据H公司提供的素材而撰写的专利文书依法享有着作权,因委托协议无特别约定,故着作权属于J事务所所有。J事务所职工根据H公司提供的素材撰写了权利要求书、说明书、说明书附图、说明书摘要、摘要附图等文件,虽然部分素材由H公司提供,但J事务所的员工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大量的修改,并添加了大量的内容,使之成为符合申请专利条件的文书,具有独创性,故上述文书系着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而本案中职务作品归属于单位(即J事务所)所有,H公司未获得J事务所的许可使用了涉案的专利文书,其行为已构成对J事务所着作权的侵犯,因此判决责令H公司赔偿J事务所经济损失。


一段时间以来,专利代理行业出现了一种不太正常的情况:有些专利申请人(特别是申请量比较大的企业)在申请专利时,要求专利代理机构根据其具体要求先行撰写专利申请文件,之后再定期或不定期支付代理费用。代理机构将其要求的专利文书交付给申请人之后,个别申请人不尊重代理机构的劳动成果,私自提交专利申请或者找其它代理机构申请专利,以此不付或少付代理费。本案的意义在于:一方面,认可了专利代理人在撰写专利文书时从技术、法律等多角度对发明人提供的素材进行判断、整合、加工等过程中所付出的是具有独创性的智力劳动,在委托合同没有约定着作权权属的情况下,专利文书的着作权应当属于代理机构或代理人。另一方面,警示参与市场活动的各市场主体都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对推动专利代理行业的良性发展具有积极的促进作用。


案例4:申某诉王某某着作权侵权纠纷案


基本案情:原告申某经长期积累、检索、研究,发明了一种“电子秤”,撰写并向国家赌博bet36备用网址局提交了相关专利申请文件,后出于创新技术保密的考虑,撤回了对此专利的申请,该专利申请没有进入公开阶段。后经检索发现被告王某某在后提交的国际专利申请以及进入中国国家阶段的专利说明书文件与原告提交专利申请时的相应文件一致。原告认为被告侵犯了原告的专利说明书的着作权,故诉请法院判令被告停止侵权、赔偿损失。


法院认定:根据着作权法的相关规定,具有行政性质的文件,不受着作权法保护。具有行政性质的文件,一般是指由行政机关做出,由行政机关公布,并由行政机关承担相应后果的文件。专利说明书作为专利申请文献,经过专利行政机关审查,并由专利行政机关以公告的形式予以公开,其具有行政性质。但是,本案中,原告诉请保护的专利申请文本《电子秤》说明书及附图虽然向专利行政机关提交,但因未缴费视为撤回,从而尚未成为授权公告的官方文件,也未进入专利行政机关以公告的形式公开阶段,故其不属于具有行政性质的文件,可以受到着作权法的保护。


本案中,法院虽然认定了原告申某诉请保护的《电子秤》说明书及附图属于受着作权法保护的作品,但作者并不认同该判决中关于“专利说明书作为专利申请文献,经过专利行政机关审查,并由专利行政机关以公告的形式予以公开,其具有行政性质”的认定,具体理由如下:


首先,专利说明书是由权利人撰写并提交官方进行审查的,国家赌博bet36备用网址局的公布/公告只是表明上述专利说明书经过其审查满足相关法律法规要求,无论是在专利的初步审查过程中,还是在专利的实质审查过程中,审查员只会根据相关规定指出文件中的缺陷并发出审查意见通知书,之后由权利人对专利说明书进行修改和/或陈述意见,除明显笔误外,审查员一般不会依职权对专利说明书的内容进行修改,国家赌博bet36备用网址局没有对专利说明书这一作品的独创性做出贡献。


其次,如上文所述,专利审查与着作权作品登记、商标审查等行政行为都是类似的,专利行政机关的审查和公告过程不会从本质上改变专利说明书的私权性质,不应当将其排除出着作权法的保护范围之外。


小结


专利说明书的公布或授权公告虽然披着一层官方外衣,但其本质上不是具有行政性质的官方文件,仅表示专利行政机关对其进行了审核和确认,并不会导致其私权属性发生改变。对经过专利行政机关审查后已经公开的专利说明书,公众除可以自由地进行着作权法所允许的复制、传播等行为外,其他的使用行为如未获得权利人的同意或授权,均构成对着作权中的人身权和/或财产权的侵害。


另外,关于法律和其他官方文件类作品的着作权问题,全国人大常委会在着作权法释义中说明:法律和其他官方文件也享有着作权中的人身权等权利,只是着作权人的用益权不受法律保护,该类文件颁布后,公众可以自由使用,无需征得着作权人许可,无需向其支付报酬。因此,即便专利说明书被认定为具有行政性质的文件,也只是限定了着作权人的财产权,其人身权还是受法律保护,着作权人依然享有署名权、修改权、发表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等人身权利。



参考资料:

【1】(2010)二中民终字第20979号民事判决书;

【2】(2015)闽民终字第990号民事判决书;

【3】(2015)深南法知民初字第69号民事判决书;

【4】(2016)粤0303民初11248号民事判决书;

【5】中华人民共和国着作权法释义。


编辑:李晴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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